七三文学 > 玄幻奇幻 > 觅侠 > 第12章 好热
    从陈耳的书房之中出来后,陈敖抬手遮住太阳,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虽然外黄县今年收成不好,但是魏侯可没有让百姓少交点赋税的意思,就如同这天上的太阳晒的人难受一般,魏侯此举也将使得外黄百姓叫苦连天。

    而他陈家,若是能如同手遮挡阳光一般,帮百姓分担一些苦难,自然可以养望于民。

    只是陈耳是外黄令,这样直接以自家家产代替百姓缴纳赋税的事情,他自己是万万不能做的。

    因此,才需要借任侠之手,免去百姓的赋税,而后在装作被逼无奈的样子,替百姓将这笔赋税缴纳了。只要操作得当,陈家该得的名望,不会少太多。

    至于让陈敖也参与此事,自然不是真的因为张馀的到来,而是让陈敖去管住任侠,不要让他将全部的赋税都免了。

    一来是陈家没有那么多的余粮,可以去替一个县的百姓缴纳赋税;二来也是担心,任侠将事做的太大,陈耳扛不住。

    陈敖估摸着任侠这会应该还在给人代写书信,便没有直接找上任侠,而是等到第二天的时候,才将陈耳的命令转达给了任侠。

    “收取赋税?”任侠一大早醒来,还没来得及吃饭,就被陈敖喊了过去,讷讷说道:“我不是魏国的官吏,只怕不合适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父是外黄令,有权征调一些官吏,他说你可以,你自然可以。”陈敖摸着自己的小山羊胡,得意一笑。

    有着陈耳外黄令的身份在,他陈家就是外黄县的小魏侯,除了黄氏之外,谁都不用怂。

    当然,这其实也是占了地理位置的便宜。外黄县位于魏国边境,为了更好地应对边境上的摩擦,外黄令才有了这么大的权力。

    不然在已经完成了集权的魏国,陈耳这种把公器当做自家器物的行为,早就被罢官了。

    “也不用你负责整个外黄县的赋税,你只要将雨璃三里的赋税收上来就好了。”陈敖见任侠面上还是有些迟疑之色,便板着脸,做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诺。”任侠只能拱手称是,陈敖这才喜笑颜开,又给任侠说了一些收取赋税时要注意的事项,却偏偏没有提及每户要收取多少的钱财。

    “好了,你今日就出发吧。”还没等任侠将陈敖说的东西捋清楚,陈敖就开始催促他上路了,末了还拍着他的肩膀说道:“侠盗,今年收成不好,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。”

    任侠去马厩取了一匹马,牵着出城之后,才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不能说是纵马狂奔吧,至少也是比走着快了一点点。自然不是因为某个侠盗骑术不行,只能紧紧贴在马背上才能不坠马,而是因为任侠心事重重啊。

    任侠觉得自己和外界传言的救世主还是有很大差距的,但是遇见有人需要帮助,他还是愿意帮一把的。尤其是面对贫者的时候,这个意愿就会扩大许多。

    他也听人说过了雨璃里等三里,是外黄县之中最为贫穷的三里,即便是往年缴纳赋税都有些困难,更何况今年还是个灾年了。

    正常情况下,陈耳应该派个精炼能干的官吏去收税才对,怎么偏偏就让他这个侠盗走马上任了?

    而且,陈敖虽然看似和他交代了许多,但是关键的点却一个都没说,比如每户按照怎样的比例去收税,要是实在收不上来应该怎么处理......

    总之,这件事就是处处透漏着诡异的气息,由不得任侠不去多想。

    “算了,先到了地方再看吧。”想了许久之后,任侠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想,不过还是拿捏不定,索性打算见机行事。

    勒住马匹,左右四下一看,很好没人,扛起骏马就是一个冲刺,拔足狂奔。

    才不是某个侠盗嫌自己骑马的速度慢,而是为了锻炼身体,为萃取本源灵气做准备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,任侠的轻功着实不错,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深的境界。身边遇上的一些气流,都可以被他利用,从而加快自己的速度。

    一阵风吹过,对于普通人来说,也就是得了片刻的凉爽而已。但是任侠却可以顺着这股风,推自己一把,也就是所谓的踩在风尖儿上行走。不过这等轻功境界虽秒,但其上还有更高的境界。

    若是有朝一日,任侠可以做到踩在风尖儿上行走,又可以借助自己行走奔跑之间带起的气流,使得微风变成大风,然后踩在大风的风尖儿上行走,那才是真正一等一的轻功身法。

    等到临近雨璃里的时候,任侠才将骏马放下来,偷偷擦去额头上的汗水,骑着马若无其事,优哉游哉地往雨璃里而去。

    可怜的骏马,被任侠扛着跑了一路,这会小腿肚子还在发软呢,只能低声嘶鸣几声,仿佛在说,“我虽然不是人,但你是真的畜生。”

    某个骑术不精的侠盗,半点自觉都没有,也没有练习骑术的打算。

    毕竟,等到他萃取出第一缕本源灵气之后,将迎来一个全方位的、质的飞跃,到时候就不需要坐骑代步了。

    别看平常那些丹元境界的豪右家主,出行都要坐马车,可那不是为了速度和方便,而是为了面子。

    用同一种颜色的马拉车,比用不同颜色的马拉车的人要有面子;车厢上装饰华丽的人,要比车厢装饰简陋的人有面子.......

    到了雨璃里,任侠才知道,雨璃里的名字里,虽然带着一个‘雨’字,但是降雨量小的可怜,周边又没有什么河流经过,缺少足够的灌溉水源,因此麦子的产量始终上不去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修一条沟渠,引一些水过来?”这是任侠问雨璃里长的问题,他还在齐国北境的时候,见到过许多这样的工程,效果很是显著。

    由齐国的执政卿田氏牵头,各地豪右出力,在齐国北境修成了一个完善的水利系统,旱涝保收。

    “没钱。”雨璃里长两手一摊,又摸着口袋自嘲一笑,“雨璃里的百姓,这里比脸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雨璃里是个穷里,拿不出修渠的钱,也没有人愿意帮忙,只能一年一年的这样凑合。”虽然是里长,但是他家中其实也算不上富裕,地虽然有不少,但是没水灌溉,都是白搭。

    任侠沉默不言,豪右和贫者之间的差距,不就是这样一代代被拉大的吗?

    他曾经听教他本事的老师说过,以前周国刚刚建立的时候,当权者和百姓之间的财富差距还不大。

    后来当权者从百姓的袋子里拿走了一部分,差距就出现了。再后来,有钱人拿着这些钱,做了其他的事情,得到了更多的钱,变得更加富有了。而贫者,几千年如一日,依旧再为生计发愁。

    任侠心中的想法蠢蠢欲动,若是陈家的私产,让他来收税,只怕现在陈敖已经将缴纳了赋税的凭证给百姓发下去了。但是很可惜,这不是私人领主的税,而是魏国的税。

    任侠不是那种一看到有人受苦,就同情心泛滥到不可收拾的人。他清楚,国家的赋税是必不可免的。

    毕竟,魏国这个庞大的国家,还需要赋税来养活。

    “先去收税吧。”任侠在雨璃里正的陪同下,开始挨家挨户地收税,心中开始盘算着回到县城之后,采买一些粮食给雨璃里送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,家中实在是没有钱了啊,我们家连口粮都卖了。”直到敲开第一家农户的门,任侠才反应过来,他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:魏国收税收的是钱币,而不是粮食。

    对于一般的农户来说,都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,除了食盐这一类实在无法自产的必需品,其他的吃喝用度都是自己生产的。这样也带来了一个弊端,那就是农户家中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余钱。

    生产出来的东西,刨去缴纳给封地领主的,再刨去要换成食盐这一类无法生产的必须品,剩不下多少了。

    而官府收的钱币,也是他们无法自产的。因此需要拿着东西去集市上换成钱币,再交给官府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官府倒是方便了,只是苦了百姓,需要平白遭受一道商贾的盘剥,让本就困难的家庭,雪上加霜。

    “那就将种子粮也卖了,总之这税你是有钱得交,没钱也得交。”里正恶狠狠地威胁着农户,甚至还打算闯进去搜家。

    “算了,我们先去下一家吧。”任侠一把拉住了他,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这户人家的院子里,还有一个狗窝,也不知道原本养着的狗,是老死了,还是为了这次的税收卖掉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,你这样是收不上来税钱的。”任侠不急,里正倒是急了,赋税收不上去,他这个里正也是要倒霉的,“下一家,您看我的,保证把赋税收的齐齐的。”

    任侠迟疑些许,还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结果到了第二家的时候,里正竟然直接闯了进去,一阵翻箱倒柜,将值钱的东西搜刮了个干净,末了还笑着对任侠说道:“大人,这些东西拿到集市上能值些钱。到时候,刨去税钱,剩下的您拿大头。”

    任侠眉头一皱,便打算让里正将这些东西放回去。结果走进屋内,他就后悔了,自己方才不该站在屋外等着的,而是该进来阻止里正的兽行。

    原来在炕上正有几个不着衣褛的人抱在一起,男女都有,而原本应该在炕上的薄被,也在里正的怀里。

    “混蛋。”任侠骂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骂里正还是在骂谁,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,好歹能让炕上的男女遮掩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们为什么不穿衣服?”任侠不知怀着怎样的心绪,出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,家里的衣物,都拿出去卖了,凑税钱。”

    “卖了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一百多钱。”

    任侠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了,一套新衣在集市上能够卖到三百钱左右,旧衣能卖到一百多钱,已经算是不错了。只是相对于他们要缴纳的税钱,杯水车薪而已。

    “衣服卖了,那你们穿什么?”任侠将里正抢走的那些东西换了回去,确认了一遍,其中并没有衣物。

    “说,大人问你们话呢。”里正见那几人支支吾吾不言语,便大声呵斥道。

    “在家中,用被子遮住就行,不用穿衣。”等了好一阵,一个男子才讷讷说道。

    任侠突然觉得自己师傅曾经对他说过的‘仓斌足而知廉耻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,当真是一点都没有说错。只是为了一次税钱,为了一百多钱,就逼得一家人如此。

    “那出门怎么办?”任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,继续问道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眼见男子又不搭话了,里正又是一声大喝。

    “后院,后院还埋了一件衣物,谁出门谁穿,应该能撑到麦子熟了,换些布织衣。”许是碍于里正平日里的积威,男子最后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好啊你......”里正一听这家还藏了一件衣物,顿时勃然大怒,不过任侠看得出,他的怒是装的,是在应付自己。

    “好了,我们先去出去吧。”里正被任侠一拦,顺势也就息怒了,跟着任侠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去把每一户都叫一个人来,我有事要说。”任侠抬头望着太阳,骂了一声,“这太阳,还真是热啊。”

    不再压抑心中的想法,嘴角浮现了快活的笑容。

    任侠大致已经猜到了陈敖让他来的目的,只是心中有些不情愿,因为得不偿失。即便陈家最后将赋税补上去,他任侠也依旧会因此开罪许多人,得罪许多不应该得罪的人。

    但是当看过了雨璃里百姓后,任侠改变了想法。

    “诸位,我手中的是这次缴税的凭证,送给大家了。”任侠从身上的褡裢之中取出许多小木牌,扔到人群之中,高声说道:“诸位尽管拿着,官府追究起来,我侠盗扛着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些铜钱,乃公用不着了,哥几个拿去花。”褡裢之中的几千钱,也被任侠散了出去,引得雨璃里百姓一阵哄抢。